《诛三》全本免费阅读

进门时眼前一黑，一阵似排山倒海般的晕眩铺天盖地，让朱三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，而身上又如火烧一般地灼热。

那模糊的阵阵耳鸣渐渐清晰，化为了有些聒噪的喧嚣，从漫山遍野到走街串巷，似乎整个天地都在吵闹。

可朱三却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。

噗呲噗呲的，火星子扑闪，睁眼去瞧，好一番火树银花，灿若星河。

只是这火树银花不是围着自己烧起来的就好了……？！

朱三定睛一看，发现自己被缚在火堆中央，手腕粗的锁链缠着他的四肢和躯干，将他死死勒在柱子上，火焰燃着成山的木柴和干草一路肆意烧长，噼啪作响，热浪扑面而来。

这是什么情况？

在他之外，从火刑台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，黑压压的一片人群，把整座皇城广场挤得水泄不通。每一个人都仰着脸看他，义愤填膺、拍手叫好，激动时将手中的火把扔到他身上，朱三下意识闭上眼，瞬间，身上的皮肉被火把烧灼，火辣辣得疼。

这痛苦他应该习惯，然而此刻还是痛得难以忍受，火焰顺着他的皮肉蔓延，越烧越旺。

祭祀之声伴着人群的呼声一同响起：

“昊天在上，厚土在下；愿天息怒，愿地安宁。

罪人树此，罄竹难书；屠龙断脉，裂国丧祚。

天降大旱，地涌蝗螟；民不聊生，尸横遍野。

以血洗罪，以火净魂；焚此逆躯，献于天门。

一焚其骨，旱魃退散。二焚其肉，蝗螟绝迹。

三焚其魂，国祚再续；四焚其名，万世太平。”

每唱出一句，朱三便觉自己被烧烂一块。可那肉被烧烂之后，竟又再长，于是继续被烧灼，似乎永无止境。

他不禁哀嚎着：救我！谁来救我！——

“三哥。”一道明亮声音忽地出众于一切喧嚣响在耳畔，朱三努力眯起眼，透过火光看去，依稀辨出他模样，是那样熟悉。“这都是你活该，没人救得了你。”

“也没有人希望你活着，连你的名字都不会再有人知道。哪怕转世，你都要偿还罪孽，不得解脱。”

他的声音分明悦耳至极，说出的话却犹如一把利剑，刺得朱三心口剧痛，无法呼吸。但朱三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心痛至此，又到底有什么罪孽需要偿还？想要流泪可也不知流未流出，只怕一流下就被烧干成气，烟消云散。

这时朱三听见自己喉咙滚动发出的声音，沙哑枯槁，却哼着一曲悠扬小调：“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，只知神君非在太一无有；我偏爱斩龙足嚼龙肉，不知腐肉糜身何罪之有？”

话音落，天黑云沉雷轰然，自那压城黑云间有庞然龙身隐隐浮现，漫天云雾都被这其压得向后退散。

朱三抬首。

巨大的龙头遮天蔽日，几乎占满整片视野，层层叠叠的龙鳞厚重黝黑，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暗光，每一片都大如案几。

无论栏杆殿宇还是远山河流，在它庞大身躯面前，全都显得微不足道。然而它只静静悬于半空没有动作，如山似海的威压却沉甸甸压过来，让朱三四肢发僵，连疼痛都感觉不到。当那双龙眼沉沉俯瞰下来，一双黑目无悲无怒，天地辽阔，此刻好似只剩了他与它。

周遭嘈杂尽消，火光也消，束缚住朱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，可他仍是动弹不得。

“你……”朱三紧张地咽了口口水，气息发颤，“是来找我报仇的吗？”

虽然他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。原来门后遇到的就是这些东西吗？那他要怎么通过，要再把这龙屠一遍吗？

那黑龙没有张口，但是龙吟乍起，沉如万山崩响，厚重得足以压落四野，缥缈似天外之音。

“你已大难临头，不必由吾报仇。”

“……”朱三不知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。这个大难又是什么？

“吾在此地等了你许久，是要还你几样东西。”

它微微侧过头，巨大的龙首让开了一线。

朱三这才发现，龙的身后有什么东西。

黑暗中，几缕淡而薄的影子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可一旦看见了，就再也挪不开眼，尤其看着它们的时候，朱三感到心口那股剧痛又浮现了，比火烧更甚，亦比皮肉焦烂更深，痛得他弯下腰，直不起身。

“吾为天道多行恶事，也害你半生困顿，你诛我自是应当，然吾想放过你，天道却不肯。”那黑龙道，“你失去名姓，魂魄飘零，身上皮肉换了一重又一重，骨头也自被啃食，痛苦却未有消减。吾将你这六煞归还于你，之后事全在你一念之间。”

“——是继续走上一世的路，舍己为天下，还是反其道而行，舍天下为己？”

六煞。

朱三清楚感觉到，那是他的一部分。与怨灵不同，怨灵吞噬人间怨念，独独要靠蛊惑逼出他的怨，却百般难以成功。原来是因为，他的怨并不完全在他身上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朱三茫然地望着那些如鬼火般跳跃的婆娑轻影，他能感受到它们的沉重，因此不敢去接。恨、不甘、冤屈、痛苦、哀嚎、愤怒，被那把滔天大火尽数烧了出来，凝成了这六道影子，没有跟着他转世，沉得连魂魄都带不走，于是缠在那黑龙身上，百转千回。

如果他上辈子同这辈子一样得苦，就没必要接住上辈子的苦了吧。

“你若留住它们，天下太平，而你便承受两世之痛；你若放走它们，天下大乱，但你会因此解脱。”

朱三微微一愣，忍不住道：“这些东西有那么厉害么？”这还是从他身上留下的东西，居然有毁天灭世的能力么？那怎么他自己就是这么个小人物，不能呼风唤雨也不能日行千里，如今却要承担是拯救还是毁灭的责任？

……凭什么？

怎么就不去找外面那些人，找柳焉然施琅，偏偏让他碰到这倒霉催的事儿？

“吾昔日本该魂飞魄散，正是你这些东西将吾缠住，不得归天。这千机楼便为吾所化，楼身为吾身，红线为吾血，指引你来此，只待你一个选择。这扇门还有半柱香封锁，你若再做不出选择，就只能留下来，被困在此间，永无天日。”

那是万万不能的！

朱三忽然想到：“你说我上一世舍己为天下，那怎么我方才见到的是——人人唾弃我，往我身上添柴加火，把我活生生……”说到这里他仍是心有余悸，只觉那种被火烧之感再度清晰淋漓地涌起，他忙甩了甩脑袋，把那些画面抛出脑外。

“你确实是舍己为天下，但你没能救下他们，因此被唾弃。”

“……那，那还说啥了，反正人都是要死的，早死晚死都得死，我又做不了主。”朱三道，“我这种人就不适合做救世主，随他们去吧。”

“如果你上一世有这么豁达，也不会有那样的结局。不过归根到底，是吾害了你。”

“你到底对我做啥了？”

“既然你已选择放下，便不必再知晓前事，吾亦已经解脱，在千机楼倒塌之前，你还是快些找到离开之法。”

此间因果了断，黑龙的身影又缓缓隐于云雾之中。

“什么？倒塌！那你不早说！门、门在哪？……”

朱三四处张望，在一片昏黑之中，寻得一处光亮。他连忙朝光亮所在追赶而去，忽觉背后发凉，回头一看，那六道影子也追了上来，不知追的是他，还是门。

前世的苦难，就放过他吧，他今生颠沛流离，终于寻得一个归处，不想再沾染什么——

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恐惧，朱三被追得简直是手脚并用、落荒而逃，推开门一把冲出去时，连眼前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，也刹不住脚了，只能直直撞上去。

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。

但脑袋还是撞上一个有些硬的东西，力气太大都把那东西撞倒，害得朱三也跟着一起往下跌去。

萧明袅发出一声闷哼。

朱三听到这声音便觉不对，去摸身下垫着的东西打算找个支撑的地方撑起身子，一摸却又有声音响起。

“摸够了没有？”萧明袅沉声道，声音里蕴着凛冽怒意。

朱三身子一僵，小心翼翼地抬头，望进一双嗔怒的眼中，登时吓了一跳，连忙从他身上翻身下去。

——三哥，这都是你活该，没人救得了你。

两道声音骤然间重合在一起，朱三惊疑不定，那场大火前冷冷诅咒他之人，不正是他方才遇到的那位美人？

他叫他……三哥？

身上似乎又隐隐作痛，明明没有火在烧，朱三却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火舌席卷。

这些，难不成都是他带来的？是他烧了自己……哎别说自己前世还挺有文化的，那首诗他虽然听不懂，但也觉得特别霸气，尤其在大火之中，有种浴火重生的洒脱。

那般洒脱，也会留下那样沉重的东西么？对了，那六道影子，应该没在他身上吧……

“你愣着做什么，快扶我。”明明是被撞倒在地，萧明袅从容不迫地撑起上半身，坐在地上都像坐在龙椅上，不紧不慢地伸出手，等着朱三来扶，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，收回了手，脸上露出一丝嫌弃，“算了，不要你扶。”

朱三恍惚地看着他，也没想去扶。

大抵是受了那段场景的影响，朱三只想逃离此人，一点接触也不要有。

萧明袅面色不虞地整理着被弄乱的衣服，朱三刚抬脚要走，就听他道：“谁准你走了？”

嘿！

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能这么理直气壮！

“脚长在我腿上，我想走不就走了？”

朱三望着他，耳边一遍遍响起那道诅咒之音。

难不成上辈子的孽债这辈子还要还？那是谁还谁？

见朱三比初见时更加排斥自己，萧明袅顿了顿，努力将那股戾气往里吞，露出一面姣好笑颜：“朱三哥……”

“别这么叫我！”朱□□应更甚。这个称呼实在是含了太多不愿记起的回忆，导致朱三一听到有人这么唤自己就觉得身上有蛇在爬，从腿间一直蜿蜒到脊背，一圈圈将他包裹……他起了一阵恶寒。

萧明袅不动声色地咬住了腮帮子，一忍再忍，面上还是笑：“那，我该怎么叫？三哥？还是……”

“也不能这么叫！你，你就叫我朱三好了。”

这个贱人。这也不能叫那也不能叫，哪来这么多规矩？这天下是他的天下，要说立规矩也该是他立，这小人凭什么？还对他说话这么冲，是有几个头可以砍？

他又为什么要受这气？

这么一想，双眸一湿，竟流下两行泪来，瞬间，泪眼朦胧，盈在他脸上，像珍珠一样亮闪闪的。

朱三懵了。

他说什么了？还是他说话语气很凶吗？怎么就把人说哭了？

“我刚才被你撞疼了，所以语气稍微不好了些，你不要生气。”萧明袅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，瞧着有几分楚楚可怜。

要不说是美人呢，美人做什么都是好看的，尤其哭起来梨花带雨那样，谁看了不心软？是的朱三心软了。

他往兜里掏了掏，掏完兜又去找乾坤袋里的东西，终于翻出一张手帕，递了过去，“那，我也是撞得头晕乎乎的，反应大了点，你别在意，我没有要怪你，而且是我撞了你，对不起啊。”

朱三也明白了，合着只有他还别人债的份儿，这一看就又是个冤家。

萧明袅犹豫片刻，还是勉为其难接过了那手帕，虚擦几下装了装样子，又道：“这地方危机四伏，我可以跟着你一起走吗？”

“行，行……”他大抵也没有拒绝的权力。

把人哄好了，朱三才有空打量四周，也不知那扇门又给自己干到哪去了。

两人身处一个寂静山谷，说是山谷也不恰当，两边都是不高的石壁，石壁之间这条顶多算是个沟壑。回头是一道山洞石门，似乎他刚才就是从这道门出来的，然后撞上了小小……叫他小小总觉得有点怪。

说是要找千机钱，可那千机钱要到哪去找？

“要么除邪祟，要么拾荒，要么抢别人的。”萧明袅看出他疑惑，答道。

朱三来了兴趣：“拾荒要怎么捡？”

萧明袅看他一眼，心想这毫不意外，确实和他的气质比较相称。

“跟着我。”

眨眼间，萧明袅的身影已飞出几步之外，在石壁之间如游龙穿梭，朱□□应过来连忙跟上，但却怎么也追不上，不禁感叹，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像他们一样潇洒呢？

他的修为或许同这千机楼中的修士不相上下，但那也全靠走捷径得来，毕竟他有一只玉灵在体内，修炼速度远非常人，不想修炼了就骑一骑柳焉然，这修为也就上去了。走捷径的却终究没有他人一步步修炼来的要从容，朱三学什么都没有天赋，总是照猫画虎，因此看起来也滑稽可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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